查看: 9|回复: 0

[绿意盎然] 母亲的背德(1)【字数:24413】

[复制链接]
发表于 前天 18:44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第1章

  青石村的夏天,是被蝉声一把吵醒的。那声音从村口老槐树里钻出来,一声追着一声,没个喘气的时候
我蹲在门槛上,看外公把最后一口稀粥划得见了底。他抹了把嘴,碗筷往木桌上一搁,起身去够墙角挂着的旧草帽。草帽边早就破了,耷拉下一绺。
“走喽,晓航,”他声音哑哑的,像是被昨晚的烟酒呛着了,“日头毒,赶早。”
我身上这件比较像样的深蓝色运动外套,是去年“姑妈”寄来的,说是城里时兴的样式。外套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球,手肘处洗得发白。
上周末晚上的那通电话,最后是“嘟嘟”的忙音收的场——‘姑妈’她跟我说,“章晓航,你必须来城里读初中”,我说“我哪也不去,就呆在乡下”。后来堂屋里的固话又嗡嗡地响过两回,就像今天早晨的知了叫声那样,没完没了的。那个周末的晚上,我在院子里的水井边站着,没进屋。
外公已经走到院子里,回头看我。他身上穿的灰衬衫总是洗不干净。昨天晚上,外公他就着一点自酿米酒,他又说了那些车轱辘话,“你妈…她一个人在城里也不容易。”
我心里别扭,说,“她不是我妈。” 他便不吭声了,吧嗒吧嗒抽着水烟筒。
我拍拍屁股上的灰,不大情愿地跟上外公。
村里的土路被一夜的露水润过,又让刚爬起来的日头一烤,蒸出一股子土腥气。踩上去有点软,有点烫脚。远处的稻田倒是绿得刺眼,一层压着一层,从脚边一直泼到山根,浓得化不开。小卖部门口的“公用电话”牌子,红漆斑斑驳驳的。水泥站牌生着褐色的铁锈,“青石村”三个白油漆字,也糊得差不多了。
我们在站牌下等了约莫二十分钟。我用露脚趾的塑料凉鞋,去踩地上排队搬家的蚂蚁。一只,两只,黑点变成一小摊模糊的痕迹。外公手里的草帽转得像风车,眼睛盯着土路拐弯的地方,那里除了晃眼的白光,什么也没有。
终于,远处腾起一股黄尘,是老掉牙的绿色大巴,开起来咣当咣当地好像随时都会散架。
大巴在青石村的牌子门口刹停,车门“哧”地泄了力,汽油和汗馊的味的热浪扑面而来。先下来的是几个扛着鼓鼓囊囊蛇皮袋的村民,扛,裤腿上溅着干涸的泥点。然后,我看见了我“姑妈”叶婉荷的身影。
她穿一件我没见过的浅紫色短袖衬衫,搭了一条米色长裤,齐肩的乌黑秀发在脑后束成低低的马尾,露出白皙的一截后颈,手里提着个不大的黑色旅行包。
“姑妈”叶婉荷只要是明眼人一瞧,便晓得她城里人——她的脸庞是典雅大气的瓜子脸,下颌线如工笔画般利落,额头饱满光洁,颧骨微隆,狭长的内双丹凤眼,眼皮薄得像蝉翼,看人时习惯微微眯起,。赋予“姑妈”她不易亲近的肃穆感,肌肤色泽是常年待在室内工作形成的冷白皮,不施脂粉便已经胜过村里的绝大部分女人——尽管她都已经三十七、八岁的年纪了。
她的身高好像是一百六十八厘米的样子,纤瘦窈窕,肩线平直,胸脯饱满但不是夸张,髋和臀都十分圆润,小腿线条因常年站立讲课而紧实有力。
“姑妈”她下车时,她脚下一绊,身子晃了晃,紧跟在她身后的“姑父”章文宏一只手立刻箍在了她的腰那。那手扶得很紧,五指掐进的衬衫布料里,在她腰侧陷出一个窝。
章文宏也下来了。我都忘了上次亲眼见到他是什么时候,他比记忆里更干瘦,像棵脱了水的稗草,胡子没刮干净,下巴和两腮一片青黑的胡茬,身上那件条纹衫皱巴巴,领子歪着。
他凑到她耳边,嘴唇几乎碰到她耳廓,说了句什么。她偏头躲开,眉头蹙起,嘴唇抿成一条细线,这是她不耐烦、不高兴的样子。
但她没有甩开他箍在腰间的手,只是有为了转移自己注意力那般把鬓边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接着下车的是章晓薇。浅蓝色连衣裙,无框眼镜,背了个双肩黑色书包。她瞥了一眼姿态诡异的父母,便厌烦地转开了视线。
外公迎上去,接过“姑妈”手里的包。她轻声说了句什么,还没飘过来就散了。
然后,她的目光越过外公的肩头,落在我身上。隔着一小段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土路。我垂下眼,看着她黑色皮鞋尖上沾着的一小撮黄色尘土。
章文宏的手还没挪开。不仅没挪,还不安分地动了动,大拇指在她衬衫的褶皱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。
“姑妈”身体一僵,向另一边侧了侧,想避开,章文宏他却不依不饶地跟上,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,低下头,嘴唇又凑近她耳畔,呼出的热气让她耳鬓细软的碎发微微颤动。
“文宏。” 她忍不住开口,声音像在提醒课堂上差生,“你安分点,行么?”
章文宏咧嘴笑了,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,说,“咋了?坐趟车,还跟我生分了?”
“姑妈”深吸了一口气。那件合身的浅紫色衬衫前襟,随着她胸口的起伏明显绷紧了一瞬,她没有去掰开那只手,姑且忍让,转向外公,微笑着说,“爸,等久了吧?路上有点堵车。”
“没多久,没多久。”外公应道,目光掠过章文宏那只仍搭在她腰间的手,随即带着胸腔的痰音重重地咳嗽了一声。
章文宏的手算是松开了些,但手掌还虚虚地挨着衬衫下摆的布料。
看他这么不知趣,“姑妈”向前走了两步摆脱了他,一边把衣角抚平一边她朝我走了过来。
我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,看着和我这个土小子完全不搭边的“美丽姑妈”走到我面前,她投下的身影把我笼罩,带来一小片短暂的阴凉。
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好闻体香又飘了过来——不是花香,有点像寺庙里檀香的清冷。她抬起手,似乎想像以前那样摸摸我的头,可手伸到一半,却停住了。
“晓航。” 她叫我的名字。
我没吭声,视线落在她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浅米色纽扣上。扣子扣得严严实实,紧束着她白皙的天鹅颈。
“你又长高了。” 她接着说,声音有点哑,像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。
我还是沉默着不说话。眼角的余光瞥见章文宏晃荡着走了过来,他嘴角叼上了一根没点燃的香烟,斜睨着我,嚷嚷说,“小子,见了爹妈,哑巴了?”
我没理他,她也像没听见章文宏的话,只跟我说,“我们先回家吧,你外婆还在家里等着呢。”
靠过来的章文宏的手又朝着“姑妈”伸了过去。
手从她后腰滑下,在她富有弹性的臀部结结实实地捏了一把。他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后边外公和章晓薇的视线,但因为我的目光一直注意着那里,被我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姑妈”僵直了一下,强忍着没有回头,向前急走了几步,往家的方向去了。
章文宏在她身后,嘴角高高吊起,更多的黄牙暴露在阳光下,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跟上去。经过我身边时,他随意地伸出手,想拍我的肩膀。
我肩膀一沉,躲开了。
他的手拍了个空,晾在半空中。他挑了挑那两道稀疏的眉毛,鼻腔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,没说什么,继续吊儿郎当地走了。
外公慢慢踱过来,在我身边站定,望着一前一后远去的身影,沉沉地叹了口气。“走吧,晓航。” 他说。
我没动。目光追着那两个人的背影。“姑妈”她走得很直,背脊挺得像风雨中也不肯弯折的青竹,章文宏跟在她后面半步,像一块沾满淤泥的恶心牛皮糖。
一想到跟着她们回家之后百分之百会发生的争执吵架,我胸腔里说不出的憋闷和烦躁,转身就向着与他们完全相反的方向,拔腿就跑。
“晓航,你去哪?!” 外公苍老焦急的喊声在身后响起。
我没有回头,一头扎进了村里路边的那片茂密玉米地。高高的玉米秆子比人还高,叶子又宽又长,边缘带着细小锋利的锯齿,刮在脸上、脖子上、裸露的胳膊上,留下火辣辣的刺痛。我不管不顾地拼命地往里钻,仿佛只要跑得够快、够远,就能把不痛快地烦心事统统甩到身后去。
但没跑多久,或许是我跑得太快了,我便钻出了玉米地,来到了村里的河塘边。
河边有风,可那风也是温吞吞的,闷得很,我蹲在河沿,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鹅卵石,斜着面甩出去,石子“噗”地砸进水里,只勉强跳了一下,便沉没了。
我又捡起一块更大的,更用力地甩出去,手臂抡圆了,带着风声。这次,石片在水面上急促地跳了五、六下,在河心荡开一圈圈迅速扩散、又迅速消失的涟漪,像极了某些无法言说、只能任其沉没的心事。
脚步声从玉米地那头传来,踩在晒得发白的干土上,沙啦沙啦,不急不缓。不是外公那种沉而拖沓的步子。我没回头,眼睛看着河面上漂浮着的树叶。
她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住。我听见她在努力平复急促的喘息,毕竟是城里人,不像乡下人的野孩子那么能跑。过了好一会儿,那气息才勉强匀了些。
“章晓航。”
连名带姓。我知道她这是真动气了,才会这样叫我。
我没应她,蹲下身,从脚边又捡起一块石头,在掌心掂了掂分量。
她绕到了我面前,挡住了河面。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。
“为什么要跑,我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吗?” 她问。
“不想看见他。” 我硬邦邦地回答了一句。
“他是你爸。”
“我没有爸。” 这话几乎是不经脑子冲出来的。说完我自己都怔了一下,没想过会这么脱口而出。
可话一出口,心口那块堵了不知多久的石头,好像突然被撬开了一舔缝,松泛了许多。
她沉默了。河水流得不快,靠近岸边的水草在微微晃动。对岸那有只单脚站立的白鹭,像个静止的标本。
“回临州读书的事,我们必须谈谈。” 她又开口,但她的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个与我无关的决定。
“我不去。”
我猛地站起来。去年见她,我还得仰着脖子。现在起身,我发现我已经能平视她的眼睛了。
她的眼瞳是深琥珀色的,在此刻映着河塘细碎的天光,亮得有些晃眼,可那光亮底下,是一片我看不懂的寒潭。
“我在青石村挺好。” 我梗着脖子。
“城里的教育条件和质量都更——”
“我能考上县高中!” 我打断她,声音不自觉地拔高。
“我要你上最好的中学。” 她的语气陡然硬了几分,像粉笔划过水泥地,与我针锋相对,“我在临州找了人,二中,省重点,你必须——”
“我说了我不去!” 我吼了出来,声音大得惊起了对岸芦苇丛里几只白鹭,也把自己震得耳朵嗡嗡作响。
我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,像受惊的蝴蝶翅膀。
“你们早就离婚了,我也跟着外公外婆生活,他凭什么还碰你?!刚才在村口,他为什么还那样对你?!”
话头一打开就收不住了,就像出膛的子弹,带着我所有的愤怒、困惑和我为她感到的屈辱射出。
但我一说出口就后悔了,我见到“姑妈”的在我话语中神情黯淡了下来,后面所有更尖锐、更伤人的话全都说不来了。
正在这时,身后的玉米地哗啦一声被粗暴地拨开,章文宏走了出来,嘴里叼着的那根烟已经点着了。
他显然听见了我最后那句咆哮,脸色阴沉,目光里翻涌着我熟悉的、混着酒意的暴戾。
他“呸”地一声把烟吐在地上,脚后跟狠狠踩上去拧了半圈,逼近了我几步。
“小兔崽子你放什么屁?” 他朝我吼,唾沫星子和烟臭一熏过来。
我没说话,抬起下巴看他。他比我记忆里样子更落魄了几分。那件分不清本色的条纹衫,领口一圈明显的黄黑油垢,袖口胡乱卷着,胡子拉碴,一片青黑里参差不齐地冒出些灰白的硬茬。眼睛浑浊,布满血丝。
“文宏!” 我的“姑妈”心急地低喊了一声,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小半步,侧身挡在了我和他之间,但她的身形单薄,并不能完全阻隔。
“你听听,婉荷,你听听这小崽子说的什么混账话?” 章文宏的怒火瞬间被她这个保护性的动作点燃,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我的鼻梁,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是锁着叶婉荷,仿佛我只是一件惹怒了他的物品,“老子是他亲爹!”
“我没爹。” 我又重复了一遍,这次是盯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说的。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神经质地收缩了一下,像被强光突然刺到。
“我爹早死了。”
最后几个字,我是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蹦出来的。
话音落下的刹那,他脸上松弛的皮肉弹动起来,喉咙里发出“嗬…嗬…”的怪响,像是怒极反笑,又像是被一口浓痰堵住了气管。
“好…好…好啊…” 他点着头,手从裤袋里抽出来,在裤腿上漫无目的地擦了两下,然后,毫无预兆地朝我冲撞过来!
他个子是比我高些,但干瘦,冲过来的脚步踉跄,下盘虚浮。我在乡下野地里打惯了架,一眼就看出他这副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外强中干。
我没退,甚至在他扑上来的瞬间,左脚反而向前踏了半步,重心下沉。“姑妈”惊声叫喊,“文宏你别——!”
她伸手想拦,被他胳膊猛地一抡,狠狠推开,向后倒退了好几步,差点跌坐进河边的湿泥里。
他朝我洗得发白的衣领抓来。我没躲,任由那带着烟臭手指揪紧了我的领口。粗糙的布料勒进我脖颈的皮肉,呼吸都变得不畅。
章文宏借力把脸凑得极近,泛着油光和酒气的面孔几乎贴到我脸上,恶狠狠地说,“小崽种,老子今天就让你认清楚,谁是你爹!”
他另一只手高高扬起,带着风声。我没闭眼,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他。
在乡下这些年,挨打不是稀罕事。外公的柴火棒,跟村里孩子打架时挨的闷拳,从后山陡坡滚下来磕破额头流得满脸血。疼我不怕,我早习惯了。可此刻翻涌上来的,是一种更深的恶心,像踩到了腐烂的泥鳅。
“文宏!住手!” 外公的吼声从玉米地边缘炸开,又急又怒,脚步声杂乱地逼近。
但他的巴掌已经劈了下来。
“啪——!!”
一声脆响后,我的左脸先是一木,随即剧痛像泼开的滚油,火辣辣地灼烧每一寸脸颊的皮肉。耳朵里“嗡”地长鸣起来,外界的声音瞬间被拉远,只剩下这尖锐持久的耳鸣。
我的头被打得狠狠甩向一边,嘴里腥甜弥漫。我用舌尖抵了抵口腔内壁,果然,黏膜破了。
我当然不会叫痛,如果真的叫痛,这巴掌不就白挨了。我一点点把脸转回来,视线重新聚焦在他脸上。他大概没料到我真的硬生生受着,那只手还僵在半空,脸上愤怒的表情里掺进了一丝愕然。
“姑妈”扑了过来。这次她没有尖叫,只是用她单薄的身体死死地插在我和他之间,背脊紧绷地对着我,直面章文宏。
她张开双臂,是一个全然保护的姿态,虽然这姿态在章文宏瘦高却戾气十足的身形前显得有点徒劳,甚至可笑——她比他矮了不止半个头,身形清瘦。
“你干什么!” 她的声音是抖的,声线却努力拔高,是我从未听过的、带着破裂感的尖利,“他还是个孩子,章文宏!”
“孩子?” 章文宏嗤笑出声,那笑容歪斜着满是嘲讽,“孩子能吐出那种戳爹妈心窝子的话?叶婉荷,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,这就是你摆到乡下、不闻不问教出来的好儿子!”
“我没教过他这些。”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却更沉,像压在喉咙里的石头,“是你…  是你自己——”
“我自己怎么?!” 章文宏打断她的言语,充血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,那只揪着我衣领的手又收紧了些,勒得我喉骨生疼,“我自己犯贱?我自己不是人?对,老子不是东西!那你呢?!” 他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美丽的脸庞上,“你清高,你了不起,一个人带着女儿在城里当你的体面老师,儿子呢?扔在这山旮旯里当野孩子!现在倒跑来充好妈了?!”
“你闭嘴!” 这次是她吼出来的。声音完全劈了,撕裂在空气里,面对着章文宏,一字一顿,“你、放、开、他。”
章文宏没放。他反而像被这句话彻底激怒,揪着我衣领的手猛地向上一提,粗糙的布料勒进我的脖颈,我忍不住呛咳出声。
“文宏,你松手!” 外公这时终于冲到跟前,一只布满老茧、青筋隆起的大手如同铁钳,牢牢箍住了章文宏扬着的那只手臂,“反了你了,当着老子的面动手?!”
章文宏狠命甩了一下胳膊,却没甩脱。外公是实打实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,那手劲岂是他这个被烟酒掏空身子的人能抗衡的。他又挣了两下,徒劳无功,脸上涨成猪肝色,在老人沉怒的逼视下,终究是气急败坏地松开了我的衣领。我向后趔趄,大口喘着气,喉咙里火辣辣地疼。
“爸,您别掺和。” 章文宏喘着粗气,面对外公,语气勉强压下了几分,但眼神里的横蛮和怨毒却藏不住,“这小子欠揍,不教训不长记性!”
“教训?有你这当爹的这么教训的?” 外公的声音沉得像压地的磨盘,“动手打脸,还当着他妈的面,你还有点当老子的样子没有?!”
“我当老子的样子?” 章文宏像是听到了荒谬的笑话,他手指颤指向脸色煞白的“姑妈”,又指向咳嗽不止的我,“爸!您怎么不问问您这好外孙,他说的是人话吗?还有她——”
他扭过头,目光粘腻地锁在“姑妈”脸上,却带着某种下流暗示的调子,“婉荷,你自己说,我刚才碰你了吗?嗯?我当爸的面碰你了吗?我那是扶你,怕你摔着!”
“姑妈”没有说话,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瓷器,僵直地立在原地。
她的目光落在章文宏脸上,却又像是穿透了他。
我突然笑了起来。
是真的笑了出来。嘴角扯动,牵动了脸上红肿的伤处,疼得我“嘶”地抽了口气,但我还是咧着嘴,看着章文宏,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、欲盖弥彰、把一切不堪都推到别人头上的滑稽模样,实在是太好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 章文宏像是被马蜂蜇了,恶狠狠地瞪我。
“我笑你。” 我舔掉嘴角渗出的血沫,说的话像钉子,一颗颗往外蹦,“就会打。打我妈,打我,打完了呢?夹着尾巴去赌,输得裤衩都不剩,就滚回来喝酒,灌饱了马尿,胆子肥了,再来接着打。除了挥巴掌砸拳头,你还会点别的吗?章文宏。”
最后三个字,我鄙夷地叫了他的全名。
第二巴掌来得毫无征兆,比第一下更狠,手臂抡圆了带着全身的力气扇过来,是照着把我打聋打晕的架势来的!
但这一次,那只带着风声的巴掌,没能落到我脸上。
在它距离我的颧骨只剩几寸时,一只纤细、白皙、却异常坚决的素手,猛地从旁边伸出,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是“姑妈”。
她的手指那么细,看起来柔弱无力,此刻却像五根,指甲因为极度用力掐进章文宏手腕的皮肉里,陷出几个发白的月牙形凹痕,章文宏狂暴的巴掌硬生生停在了半空,离我的脸颊只有咫尺之遥。
“你够了。”她冷冷地说。
声音并不高,甚至因为压抑而有些发哑。她的手在抖,连带着纤细的小臂都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震颤,可她抓握的力道没有松懈半分。
章文宏怔住了。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,这个一向清冷、克制、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前妻,会真的伸出手,以这样近乎搏命的姿态拦住他。他试着挣了一下,那只手却像焊死在他腕上,纹丝不动。他低头,看到她掐进自己皮肉里的指甲,看到她惨白脸上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,一时间竟有些失语。
他瞪着她,她也毫不退缩地迎视着他,空气仿佛凝固了,粘稠得令人窒息,只剩河水在耳边缓慢流淌的呜咽,和远处玉米地里,那永无止境的、令人烦躁的蝉鸣。
她的侧颜近在咫尺,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上面,让我能看清她皮肤上细微的绒毛,和她紧抿地樱唇。
我真的受够了,身体里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再次咆哮起来,倏地从“姑妈”和章文宏之间狭窄的缝隙中钻了出去,再次朝着那片茂密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玉米地,用尽全力冲了进去。
身后传来她一声几乎破音的呼唤,
“晓航——!”
我只听见这一声呼唤。随后这声音便被玉米叶子哗啦哗啦铺天盖地的摩擦声、被我粗重急促几乎要炸裂的喘息声淹没。
我没有停,也没有回头。
左脸火烧火燎地疼,不用摸也知道肿起来了,像发过头的馒头,热烘烘地胀着。嘴里那股甜腥的铁锈味还没散,混着河边带回来的泥土涩气和玉米叶子的青草气。可奇怪的是,心里头那片淤堵了不知道多久的泥潭,却像被炸开了一道口子,黑黢黢的、带着陈腐气的淤泥正轰隆隆地往外涌。
我终于,把那句话甩出去了。
从我小时候开始他就这样子,那块在心里硌了很久的石头,终于被我捡起来,当面砸回了所谓的“姑父”章文宏脸上。代价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,虽然挺疼的,但好像也…扯平了。
后山这条小溪比河边清澈些,但水也是浑的,泛着泥黄色,是前两日那场急雨留下的痕迹。那棵不知歪了多少年的老槐树,投下一大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凉。我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,迟疑地抬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左颊。
“嘶——”
果然,肿得老高,一碰就激得神经一抽。
我弯腰,从旁边被溪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凹里,拖出那个生锈的绿色铁皮饼干盒。
打开,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:里面是几封字迹幼稚的、来自前桌女生的“情书”,最底下,是我自己攒起来的八十七块五毛钱纸币。
我“啪”地合上盖子,把盒子塞回原处,用几块石头掩好。后背靠上树干,仰起头。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筛下来,变成无数晃动的、耀眼的光斑,晃得人头晕。
刚才河边那一幕,又不听话地撞进脑子里。
她为什么要拦?
让他打死我好了。这个恶狠狠的念头突然窜了出来。打死了,就一了百了。不用去什么见鬼的临州,不用别扭地喊她“姑妈”,不用天天对着章文宏那张令人作呕的脸。打死了,她也就解脱了,不用再为我这个“拖油瓶”操心,不用为了我读书的事去低声下气求人,更不用……让那个混蛋再碰她一下。
这念头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噤,随即是一阵空落落的茫然。我到底在气什么?气他碰她?气她逆来顺受?还是气别的?我说不清。
“啪嗒,啪嗒。”
脚步声从山坡下传来,踢踢踏踏,懒散又急切,不是大人。我胡乱用手背抹了把脸,整理了下衣领。
阿强那颗顶着乱蓬蓬头发的脑袋,从坡下的灌木丛后头探了出来。他晒得黝黑精瘦,比我矮半个头,手里拎着个树杈做的弹弓。
他看见我,他习惯性地咧开嘴,但那笑容还没完全展开,目光就看着我的脸颊冻住了。
“我日……”他倒抽一口凉气,凑过来,眼睛瞪得溜圆,“你爸打的?你爸下这么狠的手?”阿强知道我外公向来不会这样打我,我外公最多也就意思意思两下,我本来也没怎么去惹外公外婆生气过。
“嗯。”我说着,把脸转向另一边。
他在我旁边的石头上坐下,在脏兮兮的裤兜里掏了半天,摸出一根油亮亮的红色辣条,包装上印着“唐僧肉”三个字。“喏。”他递过来。
我摇摇头。他自己“刺啦”一声撕开,大口嚼起来,声音吧唧作响。
“你爸跟你妈……”他含糊不清地开口,小心地觑着我的脸色,“看着…还挺那个?一块儿回的村里,你妈长得真好看…不愧是城里的高级教师。”
我没接话。
他咽下嘴里的辣条,又说,“我妈讲,两口子打架,床头打,床尾和。他俩离了还能一块儿回来,指定是还有感情。说不定哪天就好了,又复婚,那你就是正儿八经的城里少爷了。”
“妈的,你懂个屁。”我几乎要被他气笑了立即反驳。
阿强缩了缩脖子,不吭声了,闷头对付那根辣条。过了一会儿,他像是忍不住,又问,“那……你真不去城里了?死也不去?”
“死也不去。”
“城里多好啊,”他语气里是赤裸裸的羡慕,“有游戏厅,一个币能玩好久。有麦当劳,我表哥说里头薯条是金黄色的,又脆又香,蘸那个酸甜的酱……还有楼,那么——高,”他伸长手臂比划,差点

更多内容购买后可见
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| 立即注册
点击进行验证

本版积分规则

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